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王勤伯
自从我去年开始关注中国足球青训以后，不断有足球少年的家长和我联系。中国足球青训的乱象触目惊心，家长是为足球青少年成长付出最多的人，却很容易在青少年成长过程中被边缘化，甚至成为勒索的对象。
例如我最近接到一个家长咨询，他的孩子在8岁时签约某沿海城市青训机构，只接受了一个暑假的足球培训，之后机构就再也不管孩子了，整整一年空窗期。在机构已经明确违约的情况下，家长希望为孩子额外找一家机构，但原机构不给“自由身”证明，反倒向家长索要3万人民币违约金。
中国足协最近的注册制改革（参看：
解析足协注册制新规：朝着正确方向的一步），为青少年及其家长提供了更多利好，但是还有很多根本性问题没有解决，或者留下模糊地带。更要命的是，我们的足协从不像日本、欧洲诸国足协一样，为家长提供青少年权益辅导，这就使得家长很容易成为“猎物”。
因此，我特意准备了这个系列的青训家长5堂公开课，为家长们提供规则和谈判技巧方面的指引。
第一课
先从12岁以下孩子说起。
请牢记一点，不管孩子多喜欢足球、不管他在同龄人中多厉害，12岁以前确定职业走向都太早。这是为什么世界各国普遍把12岁以前视为培养热爱的阶段，也有很多孩子在12岁放弃足球。足协本次改革废除了8岁开始青训补偿的规定，恢复到12岁，是基于这样的常识，也是和世界接轨。
所以，如果孩子喜欢踢球，可以以各种形式支持他，不管是训练、比赛还是私教，但不要接受任何机构超过1年的培训协议，不要接受远离家人的集中化管理。
足协没有限制培训协议的期限，并不等于承认必须签长约。家长必须有风险意识、维权意识和谈判意识。尤其是机构提供格式合同时，需要找法律人士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审查合同，或把合同拍到网上寻求帮助。
从网络上流传的清华附中《马班条约》看，培训机构利用部分家长法律意识淡薄，用模糊条款剥夺球员的注册权。未成年球员在足协注册是一年一次，但机构通过协议把这个权利提前收走，还禁止监护人收回。
一旦协议里有这种霸王条款，必须坚决反对。注册关系是一切关系的基础，不能把孩子到18岁的注册权轻易交出去。根据一些业内律师的说法，机构在培训协议中要走的远不仅是注册权，甚至把孩子未来的所有权、就业权、肖像权全部收走，家长若是不反对这样的格式合同，几乎注定吃哑巴亏。
至于违约金，这是12岁以下必须拒绝的。足协废除了12岁以下青训补偿，在协议里加入违约金是荒诞的。如果孩子有天赋，那么在12岁左右可能会收到多个俱乐部的邀请，必须确保孩子在12岁绝对自由，没有违约金束缚。
最后，请记住，足协注册制文件最后附有一份“合同（协议）终止日证明”。这是每个家长必备的。当你和培训机构签订协议时，一定要让对方填写并盖章。不提供，说明机构没诚意，你必须拒绝签约。
第二课
这一课针对的是12岁以上的孩子——也就是说，没有选择低龄留洋，而是走国内现有足球体系发展的孩子。
12岁以后签约的孩子，我在这里说的当然不是兴趣班，是那些带有选拔性质的培训项目，通常是由职业俱乐部提供的梯队项目，或者与重点省市足协挂钩的俱乐部组织的。机构之所以要求签约，是因为他们判断你的孩子未来可能成为职业球员，提供费用全包等条件，希望通过合同锁定潜在的经济回报。
但作为家长，只要孩子签的是可能影响未来职业选择的协议，就必须像对待职业球员合同一样严肃对待。任何疏忽，都可能给孩子和家庭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患。别的钱都可以省，签约的时候请一个有经验的律师，这个钱不能省。尤其是目前，从已知案例和网络流传的格式合同来看，未成年球员的合同风险确实到处都是坑。
还有一个办法，就是在找律师前，先把机构提供的格式合同交给 AI，让它检查：条款是否违反国际足联规定、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或《劳动法》；一旦签约，你们面临哪些风险？如果 AI 提醒合同存在问题，就必须找律师协助签约，并且保留你和机构的一切沟通记录。请记住一点：没有任何人或机构可以以任何理由强迫你签约。你的背后是国家，我们国家的法律绝不会支持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做法。
其次，中国足协新的注册制对培训协议年限等内容没有明确规范，这在客观上给了机构很大的操作空间。但反过来，只要注册制文件没规定的内容，都是可以谈判的。不谈判是作为家长的失职。例如，机构要求签6年，家长只愿意签1年、2年、3年，或者可以签6年，但要求严格按照足协规定执行，坚决拒绝写入巨额违约金，同时，可以设置各种退出条款，例如孩子踢不上主力可以随时恢复自由身、免费退出，这也是欧洲非常常见的操作。
机构说你孩子有潜质，那就是机构求你来，就应该提供各种优惠和便利；如果机构说潜质一般，成材率不敢有保证，那就更没有理由设置卡住孩子自由流动的条款。此外，违约金的数额只能以机构的实际支出作为参照，而且按照我国保护未成年人的法律体系和判例，一般不会支持机构索取全额培训支出。如果连协议年限、违约金这两点都不认真谈判，那至少说明，家长并没有真正做好让孩子走职业道路的准备。 最后一点，是机构的选择。特别是对于那些确实有潜质、获得多家机构邀请的孩子，一定要优先选择中超、中甲俱乐部梯队，像近年做得不错的杭州这些地方的队伍，或像上海普陀足校这种口碑好的足校。如果一个机构名声不好——无论是文化教育、素质教育，还是对未成年人权益的处理方式——那一定要避雷。宁愿不踢，也别把孩子送进坑里。
第三课
此课则是针对家长们的心态。很多家长在签约的时候，孩子们年龄还小，家长从未有过为孩子权益据理力争的经历，这往往让家长们处于先天弱势地位。所以请记住一句话：为了孩子，必须要厚脸皮。
培训机构利用信息差让家长接受格式合同，最擅长的一种操作，就是直接掏出合同让家长签约，以各种借口进行施压甚至胁迫。
实际上，清醒的家长一直都是有的。家长拒绝签订包身契的案例，我们可以找出很多，甚至可以找到机构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故事，有些视频看起来真的很搞笑。
这一次的足协注册制文件下来以后，我想跟各位家长说，我们的足协为培训机构留出了不少的操作空间，这是刻意的，同时，足协也没有承担对未成年人及其家长提供咨询的义务。尽管足协未来会在仲裁的时候保持对未成年人的倾斜度，但从目前的机制来看，发生纠纷对孩子实在太折腾了。
所以，如果你们要想送孩子去踢球，必须要厚得起脸皮，从一开始就维护自己的权益。否则，真的没有必要把孩子送去，中国没有哪个行业对待孩子的态度像足球培训机构这样差。不信你们可以看看，有哪个行业在不能保证成材率和就业安排的情况下，敢堂而皇之地要求小孩签订直到18岁的包身契，甚至还主张18岁成年以后的首签权？
很多时候，机构利用的就是家长脸皮太薄，禁不住说服，然后就签字了。但你们要记住，你们正在维护的，不仅是孩子的现在，还有孩子的未来，甚至是整个人生。所以，不能先带着侥幸心理去做出让步。
足协没有规定的内容，例如一直签到18岁，例如18岁成年时的首签权，坚决不能答应。而一切在欧洲或者日本足球存在而中国没有被足协禁止的条款，你们也都要极力去主张，例如踢不上主力可以免费自由身离队，例如出现训练不当造成受伤，或者因为孩子受对待方式造成了心理问题，可以免费自由身离队。一句话说，培训机构可以提供格式合同，你们也可以自己制作格式合同，为了孩子，你必须绞尽脑汁，而且，家长们应该最大限度地联合起来。
有一个要领，就是在试训一开始就索要培训协议样本，在机构拒绝提供的情况下，进一步质疑机构的诚意，并且阐述清楚你这样做的理由：你必须为孩子负责，这也是为机构负责，避免未来的纠纷。
如果机构就是不愿意及早提供协议样本，或者提供的是你们无法接受的条件且协商未果，请一定干脆地离开，去口碑更好的地方。不要害怕机构骂你们，你现在被他们骂几句不算啥，出现了纠纷，你们的孩子被水军网暴，那才是真的铺天盖地。
第四课
这一课仍然是谈如何面对信息差。
在当下的中国足球环境里，这次注册制改革不仅在一些关键环节上遭到部分培训机构的阻碍，而且足协也并不主动承担起对家长的全方位权益普及。这就导致了一个巨大的后果：机构和家长之间形成严重的信息差。
为了确保信息差最好地贯彻到培训协议里面，机构通常会对家长打突击战——“合同给你，赶快签，30分钟搞定”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如果你签了，你必定会成为输家。未来你和孩子会在若干方面完全被绑定、被钳制。通过仲裁、打官司也许能赢，但那样的过程非常痛苦，时间长、成本高，也可能伤害孩子的足球之路。
那么，如果你面对机构咄咄逼人的突击、逼你迅速签字，又确实来不及寻找法律援助，或者，你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确实无法耗下去，那么，你要学会一招制敌，那就是坚决要求，只有在合同加入下面两条后，才可能签字。
①要求在合同中写明：
• 这份合同样本是在什么时间提供给家长的；
• 机构要求你多少时间内签字，理由是什么；
• 这段时间是否足以让家长寻求法律援助、律师审查。 这种条款的意义在于，如果未来发生纠纷，这能清楚证明你是否被迫在不合理时间内签署合同。
②要求合同必须加入一条总安全阀： “凡是合同条款在合同期内被证明违反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《劳动法》或违反国际足联、中国足协的相关法规，该条款自动失效，合同可由家长和球员单方面撤销或整体无效，且无需承担经济责任。”
这是所有家长需要坚持的底线之一。
如果合同本身没有问题，机构可以坦然地加入这条保护未成年人的“安全阀”条款。如果机构拒绝写入这条，只能说明：他们心虚，他们害怕。
有时候你必须放弃，如果前路就是一个魔窟，没有什么足球梦是不可以放弃的。而且，就像之前说过，如果你的孩子真的有天赋，有的是别的机构抢着要他。换一家海阔天空。
第五课
本次足协注册制改革过程中有一个积极信号：已经有一些家长开始主动发声。他们在征集意见稿公布后，向足协提交了书面意见，并在网上公开，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。
这种联合是难能可贵的，但是，还不够常见，不够普及。接下来呢？如果你是青训孩子的家长，应该怎么去联合维护自己孩子的权益呢？
首先要有意识，要牢记，机构掌握信息与资源优势，而你们若是单兵作战，永远是弱势。
联合第一步，青训家长之间组建互助群体
迅速组群，不是聊天群，而是功能明确的群体：
• 收集合同样本，收集机构相关人员的言论，包括沟通中留下的证据
• 识别共性问题与风险条款
• 共享信息，减少被单独“拿捏”的机会
联合第二步，家长中的法律从业者，请主动承担“普法角色”
如果家长群体中有律师、法务，哪怕不懂足球相关法规，但懂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《劳动法》的，都可以协助大家共同解读格式合同，提出修改意见。
联合第三步，集体聘请专业律师
最好的联合维权阶段不是15、16岁，而是12岁，即国际上通行的可以签订培训协议的最低年龄。对于12岁左右的孩子，机构还不太会提供个人化的合同，都是格式合同。单个家庭都去请律师，成本高；一批家长共同委托律师，不仅能节约成本，而且有利于一致行动。
联合第四步，集体取证、集体记录
这是建群的一个重要作用，很多侵权行为发生得隐蔽又迅速，机构会对某些家长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，必须提前准备：
• 一起存档机构的所有沟通记录
• 保存合同版本、修改版本
• 家长之间相互佐证
• 坚决反对机构收走合同、不留副本等违法违规做法。如果有人这样做了，而且态度蛮横，那么，你们一定要联合发声，因为收走合同不留副本这种做法本身是严重的违法行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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